后山的雪比前院深,没过脚踝。钟不晚踩着先前的小径走,斗篷兜帽拉得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风雪扑在脸上生疼,他没点灯,凭着地形记忆和微弱雪光辨路。
半山腰有个荒庙,早年断了香火,现在只剩断壁残垣。他在庙后的老树下停住,蹲下身,扒开积雪和枯草,一块青石板露出来。他手指摸到边缘凹陷处,用力一按,石板悄无声息移开半尺,底下浅坑里躺着截小指粗的竹管。
钟不晚取出竹管,复位石板,又仔细将积雪和枯草铺回原处,确保看不出丝毫翻动痕迹,才把竹管拢进袖中。他起身准备离开,脚步却顿了顿,侧耳细听。风里裹着极细的踩雪声,是人的脚步,被刻意放轻了力道。
他没回头,也没加快脚步,不疾不徐地往山下走,仿佛只是夜半难眠出来走走。袖中竹管贴着皮肤,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。
那脚步声跟了一段,在接近药庐后墙时消失了。
钟不晚绕到前门,推门进屋,反手栓上门闩。屋里炭火早已冷透,寒气渗骨。他没急着点灯,先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后,才摸索着走到榻边,从枕下摸出火折子。
晃亮的瞬间,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,他就着这点光仔细察看竹管,确认两端的封蜡完好无损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
他捏碎封蜡,从竹管里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布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火光跳动间,绢布上的几行密文清晰浮现,是内部约定的暗语,外人即便看到也无从解读。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细长扭曲。
内容很简短,前半部分问了他在此处的进展,后半部分是新的指令,要求他三日内摸清藏经阁底层禁室的机关布局,并将绘制好的地图传出去。
钟不晚盯着那几行字,面无表情。指尖捻着绢布边缘,移到烛火上。火苗舔上来,绢布迅速蜷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落在脚下。
他将竹管也扔进炭盆,看着它在冷灰里滚了两滚。
窗外风声更紧了。
第二日清晨,苏启明来送早饭时,钟不晚还合着眼躺在榻上。
苏启明轻手轻脚放下食盒,走到榻边站了片刻,见他侧躺着,呼吸均匀绵长,脸色比前日好了些,只是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。
他没出声打扰,转身去了屋角生炭火。炭火刚点着,发出噼啪的轻响,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。钟不晚慢慢坐起身,抬手揉了揉眼睛,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懵懂,看见苏启明时还愣了愣,才低头去摸枕边的外衫。
苏启明没叫醒他,转身去生炭火。火刚点着,身后传来窸窣响动。钟不晚坐起来,揉着眼睛,一副刚醒的懵懂模样,看见苏恒,怔了怔,低头去摸枕边外衫。
“吵醒你了?”苏启明比划道。
钟不晚摇头,比了个“没有”的手势。穿好衣服下榻,目光在食盒上停了停,又看向苏启明。
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苏启明一边摆碗筷,一边抬手比划着问,语气听不出异样,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钟不晚的脸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钟不晚点了点头,接过粥碗小口喝着。今日他喝得比往日慢了些,目光时不时落在苏启明身上,又很快移开,一副有话想说却又迟疑的模样。
苏启明不催,静静等着。炭火噼啪响了两声,钟不晚放下碗,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“昨晚”二字。
钟不晚指了指窗外后山的方向,又拢了拢衣襟,做了个瑟缩的动作,接着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。他没直接发问,却通过这一连串动作把意思传了过去,问的是昨夜天寒地冻,苏启明为何要去后山。
苏启明眼神微动。他昨夜确实去了后山。晚课结束后,他想起药庐炭可能不够,便绕去后山柴房取些备着的木炭。远远看见个人影往山腰去,身形像钟不晚,但风雪太大,看不真切。他跟了一段,那人却消失在老松林附近,再寻不见踪迹。
“取炭。”苏启明比划道,神色坦然,“怕你夜里冷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看见个人影,以为是你。”
钟不晚眼睛微微睁大,摆了摆手,指了指自己,再指向床榻,慢慢躺下做了个闭眼的动作。他的眼神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苏启明看了他片刻,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“快吃吧,粥要凉了。”他比划道。
饭后,苏启明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,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推到他面前。“若是闷,”他比划道,“可以看看这个,是本山水游记,有插图。”
册子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。钟不晚接过翻开,第一页是江舟图,笔触简洁,旁配几行小字。
“我之前看的,”苏启明比划道,“字不难,图也多。”说完起身,“今日我得去藏经阁整理典籍,中文可能回不来,饭菜会有人送来。”
藏经阁。钟不晚指尖摩挲着册子边缘,点了点头。
苏启明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风雪大,别出去。”
门关上的声响传来后,钟不晚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,他放下册子,走到窗边,撩开窗纸的一角往外看,雪还在下,细密的雪花飘落在庭院里,苏启明的身影正朝着西边的长廊走去,那是通往藏经阁的方向。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许久,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转身回到榻边,从叠好的被褥底下摸出那支木簪。簪子的木质光滑温润,顶端的梅花雕工细致,能看出雕刻之人用了心思。
他指尖摩挲着簪身的纹路,看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把它插回发间。册子还摊在桌上。他坐回去,一页一页翻看。确实是本游记,写的是江南风物,文字浅白,插图生动。
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动作忽然停住,这一页的插图是座古塔,塔身斑驳,檐角挂铃。
插图的空白处,有人用极细的笔迹批了一行小字:“机关之巧,不若人心之变。”
那字迹清瘦劲峭,正是苏启明的笔迹。
钟不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