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不晚是被晨光浸醒的。
窗纸薄透,橘色晨光落在青砖上,比屋内空气暖些。大概是因为是卧床久了。冷空气缠上四肢。他动了动指尖,觉得全身酸软。
屋角炭盆早已熄透,只剩一点灰白。药炉还在煨着,咕嘟声在屋里格外清晰,一缕白气飘起,撞在窗棂上散了,留下片湿痕。
苏启明不在。
这个认知先一步跳出来,钟不晚的眼神沉了沉,随即放缓动作,慢慢坐起身。被子从肩头滑落,露出里层素色的中衣,衣料上还沾着药味,是这几日在药庐里浸染上的。他抬眼,不动声色地将整间屋子扫了一圈。
药庐陈设简单,靠墙是药柜,桌案摆着砚台、毛笔和旧医书。榻铺得厚实,枕头边叠着件干净灰布外衫,料子柔软。
桌案上放着粥和小菜,还冒着热气,与药炉的雾气缠在一起,添了点烟火气。
钟不晚坐着没动,盯着那碗粥看了半晌,指尖在锦被上蜷了蜷,才伸手去拿外衫。
指尖触到布料便顿住,料子洗得干净,带皂角味,混着点苏恒的气息,缠在纹路里散不去。
钟不晚喉结滚了滚,穿上外衫,拢了拢衣襟,赤足踩在微凉青砖上,走到桌案边。
他坐下,碰了碰碗沿,温度刚好。粥熬得稠,米香醇厚,小菜也很清爽,很合他胃口。他拿起勺子,慢慢吃着,借这动作平复心绪。
门轴转动的轻响就在这时响起,打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钟不晚握勺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见苏启明提个小布包进来,肩头和发梢都还沾着未化的雪屑。寒风灌进来,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苏启明见他在喝粥,眼神缓和些,反手掩上门,放下布包拍掉雪,指尖比划:“合口味么?”
钟不晚点头,放下勺子。
苏启明解开布包,里面是调理气血的药材和一小包蜜饯。
他把药材归置到药柜,回来将蜜饯往钟不晚那边推了推,口型清晰:“吃了药含一颗,去苦。”
钟不晚看着蜜饯没伸手,抬眼看向苏启明,桌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没有出声,只动了动唇瓣,做了个清晰的口型。
苏启明看懂了,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:“不为什么。”他比划,“你在这儿养伤,我照料些,应该的。”
应该的。
这三个字让钟不晚心头微滞。他垂眼扯了扯嘴角,带点嘲讽。世间哪有什么该有的?不过是这人自以为是的好心。见多了虚情假意,这般无功利的照料,反倒让他不安。
他重新拿起勺子,继续喝粥,不再看苏启明,也不再说话。
屋里又静下来,只剩汤勺碰碗的轻响。苏启明没走,坐在对面翻着本旧医书,书页沙沙声和药炉咕嘟声交织,不算沉闷。
阳光落在苏启明翻书的手上,指节分明,带着薄茧,动作很稳。
钟不晚目光扫过那只手,很快收回,继续喝粥,直到碗见了底才放下勺子。
他犹豫片刻,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,甜味化开,冲淡了舌根的药苦,心里的烦躁也淡了些。
“外头冷,”苏启明忽然放下医书,抬手指了指窗外,比划道,“今日就在屋里歇着。午间我送饭来。”
钟不晚点头,看着苏启明收拾碗筷。苏启明转身要走时,他忽然轻轻拉了下对方袖角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点试探。苏启明的脚步顿住,回过头,疑惑地看向他。
钟不晚立刻松手,指了指他肩头的雪屑,又指了指窗外,眼神里带着点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