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,薄暮冥冥。
崇光帝率文武百官移驾含光殿,番邦使臣依次落座,太后与长公主姗姗来迟,踩着太常寺开场雅乐的钟罄声入场。
青玄领着陆青衍到时,百官正在行跪拜之礼,她舌根泛着苦,跟着撩袍跪下。
高台上传来威严的声音,盘旋在巍峨峥嵘的殿堂,经久不去,内宦嗓音尖锐绵长,教坊司的伶人抱着乐器鱼贯而入。
九盏酒乐舞,声动神都城。
男女宾客分席而坐,陆青衍被安排在不远不近的位置,讽刺的是,镣铐未褪,只能藏匿在宽敞的袖袍之下。
古往今来,能以此番姿态坐在圣寿宴上的恐唯她一人。
宫灯葳蕤,灯影绰绰,银白屏风围绕着殿堂,冬月地衣下恒暖,不复设暖炉,小内宦在外加着木炭,垂首窃窃私语的杂音。
第一盏,觱篥起《万岁梁州》曲破,歌板色唱曲,对舞数拍,衣着轻薄翩跹的伶人指尖拨弄着音弦,琵琶和笙引作序,觱篥和拍板进和声。
随着清脆的叩响,各方节度使和经略使进献寿礼,殿中掷地有声,陆青衍的视线紧紧凝在桌角精致的糕点上。
“千里江山图,爱卿真是有心了。”太后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太后欢喜便是臣下的荣幸。”单膝跪着的是个络腮胡须的男子,半边袖子褪至腰间,扎进牛皮革制成的金扣蹀躞带。
陆青衍的目光藏在众人之后,在装模作样的惊叹声之后,她紧抿着薄唇,从宫人交错的身影中,瞥见太后不怒自威的眼神。
太后看的是席中,神威将军府的位置。
她既未被论罪,那么就还顶着将军府的门楣,陆天明是超一品的职位,按理来说应当在皇亲国戚下的首座,如今被安排在四五品的朝臣之中,似乎又传递出耐人寻味的深意。
诸位朝臣猜疑的目光从陆青衍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掠过,偶有停留几瞬,发出惊讶的吸声。
陆青衍垂首,岿然不动,任由打量。
中间是着明黄龙袍的崇光帝,右侧是雍容尔雅的太后,左侧是盛气凌人的长公主,三人呈相互犄角之势,推杯换盏间暗光涌动。
其间,长公主的目光也移过来,三白妆和珍珠花钿面靥衬得面白如玉,她的凤眸比太后更加狭长,眉眼间隐隐头透露出更为倨傲的气势,久居高位积下的厉色。
陆青衍吃着茶,腹中填了些炙熟的羊肉,唇上充盈着血色,好歹是瞧着没那么苍白了。
第二盏,小儿队入场,柘枝和剑器在致辞后群舞,女弟子以菩萨蛮和拂霓裳伴舞。
符昭雪献礼完毕,背上黑匣交给随侍内宦,是南??难得的血色珊瑚,她刚坐下,轻微啧声,“北境失利这么久了,朝廷怎么还没有定论。”
谢明夷的席位在她旁边,两人私交不深,南??地处偏远,也就是年节和盛宴才会见面,只是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使得关系更为亲密些。
她指尖握着杯盏,“勿商国是。”
符昭雪佻达一笑,“你还是这般没意思,我倒是有些消息,六谷部原本就是散兵游将,怎么会在去岁条理分明地大举来犯,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,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。”
谢明夷看她那兴致盎然的目光,也笑了,“你对她倒是挺感兴趣。”
符昭雪朝她举杯,“没兴趣,没意思,这位声名显著,我要是不好奇才教人奇怪,只是如今看来,不如传闻中英勇,你说男儿建功立业怎的这般容易。”
谢明夷不置可否,“今儿的比试怎么说?”
“平手。”符昭雪轻笑。
谢明夷推杯,收回指尖,笑意涟涟,“符将军威名在外,居然与我不相上下,不自罚三杯可说不过去。”
符昭雪痛饮三杯,“你倒是比海东青还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