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第三天。
清晨的道场,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屋檐下的注连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门松静静伫立,一切都和昨日一样。可就是这份安静,让早早起来的庆藏心里直犯嘀咕。
他推开主屋的拉门,晨光洒向屋内。往常这个时候,院子里应该已经传来狛治和太郎起床洗漱的声音,或者至少也该有人影走动了。
可今天,廊下空空荡荡,几个孩子的房间都静悄悄的,连一点起床的动静都没有。
庆藏皱了皱眉,走到廊下,清了清嗓子,用比平时高出几分的声音喊道:“起来了!太阳晒屁股了!”
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。
最先有回应的是狛治的房间。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接着拉门被“哗啦”一声拉开。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,力道也不够利落。
狛治站在门口。他身上白色的练功服倒是穿得整齐,腰带也系得一丝不苟,可那张脸上,此刻却明晃晃地挂着两个黑眼圈,眼神也比往日少了几分清明,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师父…早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。
庆藏眉毛一挑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隔壁太郎和小梅的房门也开了。
太郎的情况更明显些。头发睡得翘起好几撮,东一簇西一簇的,像被风刮乱的小草。
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外衣往身上套,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,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庆、庆藏师父早…”他含糊地问候,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黏糊感。
紧接着,他身后传来小梅迷迷糊糊的嘟囔:“哥哥…天亮了吗…好困呀…”小梅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,小脸皱成一团,显然也是被强行叫醒的。
恋雪的房间这时才亮起灯,里面传来轻柔的起身动静,但比平时晚了不少。
庆藏双手抱胸,目光在狛治和太郎脸上来回扫视,最后又瞥了一眼恋雪那扇刚刚透出灯光的纸门。
“你们几个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狐疑和无奈,“昨天晚上都干什么了?嗯?”
狛治和太郎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庆藏向前走了两步,凑近了些,仔细打量着他们眼下的青黑:“瞧瞧你们这样子,一脸没睡醒!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!小孩子家家的,晚上不好好睡觉,想干什么?做贼去了吗?啊?真是的!”
“做贼”两个字像两根小针,精准地扎在了狛治和太郎的心虚处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,不敢和庆藏探究的目光对上。
狛治微微垂下眼帘,盯着脚下地板的纹路;太郎则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后颈,耳根有点发烫。
可不就是做“贼”去了吗…半夜溜出去取布料,回来又藏着掖着,心里揣着个大秘密,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。
庆藏看着他们这副明显心里有鬼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
他叹了口气,大手一挥:“行了行了!瞧你们这样子!今天早上都给我回去睡觉!补觉!”
“师父,”狛治抬起头,努力让眼神显得清醒些,“今天…不晨练了吗?”
“练什么练!”庆藏瞪了他一眼,伸手就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,“看看你这眼圈!再看看太郎!”说着,另一只手也抬起来,给了太郎的额头同样一下。
“砰”、“砰”两声轻响。
“都跟熊猫似的了!给我回去睡觉!睡饱了再说!现在练,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?回去!”
狛治和太郎摸着被敲的额头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逃过一劫”的庆幸。幸好师父只是骂他们熬夜,没有刨根问底。
“是,师父。”两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都带上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狛治转身回房,拉上门。他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走到窗边那个小陶盆前。
盆里的水仙已经抽出了挺拔碧绿的叶子,在叶片中间,几根短短的花茎探出头,上面缀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花苞。最大的那个,顶端已经微微泛白,似乎随时都会绽开。
狛治蹲下身,伸出指尖,轻轻地戳了戳那个最大的花苞。
“刚刚…我们都被师父骂了。”他对着水仙,低声说道,像是在跟朋友交谈,“不过师父也是为我们好…昨天晚上回来之后,确实没怎么睡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花苞的轮廓:“幸好师父没问我们到底做什么去了…真是有惊无险。”
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些,透过纸窗,在水仙挺立的叶子和花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狛治看着那一个个充满希望的小小花苞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“你应该也快开花了吧…长了这么多花苞。”他轻声说,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开花呢…”